[新聞] 程菲,體操一姐離開奧運的日子

看板Olympics_ISG作者 (Fulang Chang)時間9年前 (2016/09/04 15:51), 編輯推噓4(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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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i.ifeng.com/vampire/sharenews.f?&fromType=vampire&aid=3036735 程菲,體操一姐離開奧運的日子 鳳凰網 原標題《程菲:塔尖之下》,首發於2016年8月3日《中國新聞周刊》總第767期 昨天,有望衝擊金牌的中國體操男團僅獲第三。在預測中,體操女隊幾乎沒有奪冠實力。 這些年,從李小鵬、楊威、程菲等運動員退役後,中國體操隊後備力量不足,總體實力受 到牽制。 中國體操已經走過黃金一代,面臨重新審視訓練機制的關口。 2013年,從國家隊退役後,曾經的體操一姐程菲回到母校武漢體育學院任教,她最想教孩 子的,不是技術、競技、冠軍,而是「快樂」。 走在武漢體育學院的夏季校園裡,程菲還是一副假小子般的打扮:T卹、半褲、涼拖鞋。 常常戴一頂有小耳朵的帽子。大片繭子佔據手掌面,手腕邊緣有擦傷。她的腳掌還是寬厚 ,兩個大腳趾腿外沿都有骨質增生凸起,左腳尤其嚴重,這讓她幾乎不能穿時裝鞋。 她很少化妝,也從不穿裙子。媽媽徐春香覺得她沒有女人味兒,是她從小自己沒有教育的 過錯。趙漢華教練則把她當成「反面教材」,告誡現在的女隊員們也要學會打扮自己。 如果累了,或者天氣不好,她的右膝蓋還是澀澀的。去年,學院搞了個教工比賽,她做了 幾個簡單動作,不料引發了肌肉疲勞,突然腿就沒有力氣了。去醫院拍完片,醫生告訴她 ,是腰椎骨裂滑脫。不是手術就能解決,只能通過鍛煉、康復,保守治療。 2012年全國體操錦標賽。體型發福的她,穿著紫黑運動衣,腳上、膝上全是厚厚的繃帶。 一個跳馬動作落地後,她立刻抬起了一隻腳,齜牙咧嘴地,不停地「哎喲哎喲」。隨後, 她迅速在候場區敷上了冰塊。隊醫在一旁擔憂地看著:「這又需要很長一段時間去恢復了 。」 這一年,程菲已經24歲。體操是一項高風險運動,老運動員們往往越練越怕,後期只求別 出事,平安落地。他們之間偶爾調侃,不要受傷,哪怕人趴在墊子上都沒事,自己能走下 場就行。 她一邊在堅持,一邊在害怕。她很想再參加一次奧運會,但是又不敢、也不能完全豁出去 地去努力。直到離倫敦奧運會開幕僅剩一個月時,那根斷掉的跟腱,為她結束了這一場執 念。 一切都在預計之外,卻又在意料之中。 「我不是一個熱愛競爭的人」 如今,在體操館里和孩子們一起玩耍的程菲,時常想起自己的童年,「因為自己曾經經受 這些,所以很難以同樣的態度去對待他們。太嚴格,於心不忍;不嚴格,出不了成績。」 這也是她沒有選擇成為教練的最大原因。 武漢體育學院女子體操隊趙漢華教授,在三十幾年的教學訓練中,一直把女子的下肢力量 作為重點訓練,在訓練實踐中探索研究出一套新的教學理念和訓練方法,著力改變我國女 子體操下肢力量較差的狀況,創建了「從小狠抓跳馬和技巧下肢項目,以下肢帶動其它項 目發展」的新理念,為運動員成才打下堅實的基礎。 蛙跳—單腿跳—雙腿跳—前、後、 側跳—深蹲跳—高半蹲跳—蛇形跳,這組下肢綜合跳訓 練,需在3分30秒內完成。動作還要規範,如雙腳向上縱跳,要求充分蹬直踝、膝、髖關 節,跳起時要求兩腿夾緊、空中頂頭、緊腰收腹,空中停留時間長,並要超過一定高度。 這是程菲童年在武漢體育學院體操隊時,早操中很小的一部分內容。她的教練、體操教研 室教授趙漢華全程記錄下訓練過程,早操從5點30分持續至7點40分,中間僅在5點50分 至55分裡,這5分鐘的時間為空白。 平衡木高1.25米,程菲那時身高不過1.13米。從7歲起,她離家到武漢訓練。練了一個多 月,有一次跳馬完後,她往回跑,突然就哭個不停。她說,想媽媽了。趙漢華教練告訴她 ,把父母的照片帶到體操館來,就像他們陪著一樣。後來,體操房就多了一本土黃色的影 集。 趙漢華教練印像中,程菲特別能吃苦。她記得,有一次吃早飯時,她意外看見程菲一瘸一 拐地經過。上前一問才得知程菲練得腳跟疼,腳跟根本落不了地,趙老師埋怨她疼成這樣 為什麼不說?程菲告知:「我害怕跟您說了,您就不讓我練了。」趙老師被小程菲堅強的 意志所感動! 程菲的爸爸程立高,常常坐凌晨1點的船,7點到武漢,再坐公交輾轉來看女兒。年紀太 小,程菲還沒怎麼學會照顧自己。明明應該穿夏天的衣服,她還把厚厚的棉毛褲套在身上 。襪子、毯子總是找不到,爸爸不得不給她的襪子全部繡上「菲」字。 雖然出生於1988年,但她不像同齡的孩子那樣,有一個由玻璃彈珠、超級瑪麗和日本漫畫 陪伴的童年。她記得,大冬天的摸黑起來跑步,自己一邊跑一邊哭。這種日子看不到頭, 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做這些。 中國女子體操隊員的成長經歷大多是:從三四歲開始訓練,16歲參加比賽,20歲左右退役 。程菲亦是如此。4歲起,她在家鄉湖北省黃石市業餘體校開始訓練,7歲進入武漢體育學 院體操隊,隨後被選拔進入湖北省隊、國家隊。 這條道路,是爸爸為她選擇的。練過武術的程立高很早就有意培養女兒的運動天分,拜託 在家鄉業餘體校工作的同學,讓程菲4歲起開始訓練。他自己在家中的屋樑上吊上槓子,一 根代表單槓;用粉筆在地上畫兩條線,就成了程菲的平衡木。 「媽媽,能不能不練體操呢?如果你不要我練,我一定會好好讀書。」5歲時,程菲這樣 問媽媽徐春香。不過,小孩的話,沒人當真。媽媽說一定要練,「我們家所有的錢都投你 身上了,練不出來,我們家就一無所有了。」 家裡經濟條件不好,一套紫色體操服變小了,就從肩膀那兒剪開,縫上一段黑布接著穿。 鬧市區新開了一家西式快餐店,有透明的落地窗和圓形的小凳子,程菲想去吃,媽媽鼓勵 她:「你放心,只要你好好練,以後吃這些都是小意思!」 練得不好,爸爸會用粗粗的拖把棍子教訓女兒,偶爾還給個「暴栗」。媽媽同意打屁股, 不讓敲頭,怕把孩子弄蠢了,為此沒少吵架。「我也不知道,那時候怎麼這麼狠的心?」 坐在湖北黃石的家中,回憶當年,徐春香自己都有些疑惑。 媽媽說,現在程菲話不多,可小時候是個「話嘮」。一幢筒子樓裡,左鄰右舍、上上下下 的,她不來往,程菲卻全熟悉。放學回家時,經過老人家聚集打牌的地方,她也能聊。同 情心氾濫,看到沒有腿的殘疾人在樓下唱歌,哭得說不出話,回來找媽媽要錢。 小程菲聽話懂事。在幼兒園裡,一邊哭,一邊還要把飯吃完。訓練時,一邊哭,一邊把動 作完成。遇到犟脾氣上來了,如果被爸媽批評跑得不好,她就拼命跑,多跑幾圈,為的是 賭那一口氣。 不過,程菲的天性,其實不是為了比賽而生。她有些被動,不怎麼爭強好勝。 還在業餘體校訓練時,一些年紀大些的孩子欺負程菲,練習時故意將她推到一邊去。起初 ,程菲不敢反抗。有一天,媽媽告訴女兒:「明天誰敢碰你一下,你就要把她打倒!不然 ,你永遠抬不起頭!」 第一天,程菲不敢,回家後挨了一頓打。第二天,又是一頓打。直到第三天,總是被欺負 的程菲也生氣了,突然把一群人都推倒在地。這一天,媽媽將女兒帶到餐館,大大地獎勵 了一番。 「要把她逼到沒有辦法才行。」這是媽媽總結出的經驗。直到程菲進入國家隊後,這性格 還是沒有改。教練陸善真曾描述她,「比較低調,缺少表現欲,很多熱鬧的場合總是能躲 就躲。不過,要是有人拿槍頂著她,她也會表現得相當出色。」 「我不是一個熱愛競爭的人,但責任感讓我覺得自己必須這麼做。」程菲如此形容自己。 有時候,她會感到自己個性很掙扎,做這件事情,到底是出於義務,還是出於熱愛呢? 這個問題,在她進入國家隊時還沒有答案。她只覺得自己有責任獲得成績、回報父母,奧 運冠軍卻暫時遙遠。新隊員們自我介紹時,其他人都說要成為世界冠軍、奧運冠軍,她也 附和著,內心卻在想,能成為全國冠軍就很不錯了。 一個沒什麼大夢想的小城姑娘,卻在隨後迎來她不曾預料到的人生。 始終不喜歡被矚目 2004年雅典奧運會結束後,國家女子體操隊的隊員們,依慣例被要求寫賽后總結。隊友們 都寫得很長,程菲只寫了一頁半。她覺得沒什麼好寫的,自己表現得不錯,「就意思了一 下,結果被罵死」。 由於雅典奧運會表現失常,中國體操隊被戲謔地稱為「中國摔跤隊」。隊員們頻頻失誤、 摔下器械,共只獲得1金2銅三枚獎牌,男團和女團分別名列第五和第七。彼時不為人所知 的程菲卻初露鋒芒,在自由操中獲得第四,跳馬項目也展現出潛力。 這一年,她剛滿16歲,達到國際體聯規定的奧運參賽者年齡下限。此前,她幾乎沒有參加 什麼大型國際比賽,國內體操裁判是舉旗子,國際通行則是亮綠燈後開始做動作,第一次 出國比賽的她,連紅綠指示燈都沒有註意到。 2001年進入國家隊時,程菲是隊裡的「小尾巴」。在教練劉群林印像中,程菲是個好苗子 ,但是還沒有掌握什麼難度動作,在一群正在出成績的明星隊員中顯得很不起眼。剛入隊 前兩年,她便以練彈網、增強腿部力量的基礎訓練為主。 另一位教練陸善真,會給她佈置任務。不過,陸導不喜歡具體要求多少組多少個,只說「 你去做吧」。程菲害怕,不敢主動問教練,只能自己默默做。體操老館中有教練看不到的 角落,有一年冬天,程菲實誠地練到滿頭大汗,卻發現館裡一個人都沒有了。 夏天,隊裡免費提供雪糕,因為沒出什麼成績,她也不敢多吃。 在一個令人敬畏、不由自主緊張起來的氛圍下,她學會了謹言慎行,原本「話嘮」、活潑 的天性有所收斂。 還沒出名時,一位媒體記者採訪,約了幾位相熟的隊員坐下來,像朋友一樣聊聊天。記者 問,你今後拿了世界冠軍還想練嗎?「那誰還練啊?!」程菲沒有細想,脫口而出。世界 冠軍離自己那麼遙遠,何況已是頂峰,還能更好嗎? 結果,因為這句無心快語,她被隊裡點名批評,一下子蒙了。 她早就習慣了集體生活、聽從指令。訓練日程緊張,大年三十才休息一天半或兩天。家裡 經濟條件不好,直到進入國家隊後的第三年,父母才第一次從家鄉到北京來看她。漸漸地 ,她發現自己也不那麼依賴父母了。 雅典奧運會後,她和教練共同決定,將重心轉移到跳馬和自由體操上來。一直以來,中國 女隊的傳統優勢項目是高低杠和平衡木,而腿部力量的相對缺乏,讓自由體操和跳馬項目 一直是中國女隊的「軟肋」。 程菲對平衡木有些發怵。她的腳底板比較厚實,腳背高,不具備能抓穩木的先天優勢,簡 單來說,沒有木感。她的優勢在於,腿部力量強,在空間判斷上有獨特的優勢。陸善真發 現,她從180至1440的每一度數都能清晰辨別,動作完成準確。 於是,陸善真圍繞著縱軸轉體的元素,為她設計了自由體操的「團身後空翻兩周轉體720度 」和跳馬的「程菲跳」,提高難度,突破了傳統弱項。自此,程菲開啟了屬於她的冠軍之 路。 2005年,程菲在墨爾本世錦賽上以「程菲跳」一戰成名,一舉拿到了中國體操歷史上首枚 女子跳馬金牌。2006年的丹麥阿胡斯世錦賽,她獨攬三枚金牌。2007年,斯圖加特世界體 操錦標賽,她又在跳馬項目上衛冕成功。 讓她感覺自己體操生涯「已經值了」的,是在2005年12月26日這天,她作為第43人登上了 國家體育總局體操訓練館裡的冠軍榜。那年她17歲,她微笑的照片,同馬艷紅、李寧、劉 璇等名將的照片一起,高掛在正對訓練場的牆上。為此,劉璇還特別獎勵給她一部滑蓋手 機。 這時,程菲已從那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丫頭,成長為中國女子體操隊的「一姐」。她從上下 舖搬進了單人間,教練偶爾還跟著小隊員們叫她「菲姐」。她還先後被授予「湖北省三八 紅旗手」「中國十佳勞倫斯冠軍獎最佳女運動員獎」等等,榮譽等身。 她只覺得幸運。在國家隊待得長了,成敗得失、所見所聞太多,很難不對體育競技的殘酷 耳濡目染。比她優秀的隊員大有人在,但因為教練配合、成名心態、個人傷病等等諸多因 素,沒有出成績。 那些沒有出成績的人裡,有一位身體條件測驗總是前三名(她自己則在前十徘徊)的隊友 ;一位在平衡木上腳「像裝了彈簧」一樣的姑娘;一位因胯骨壞死在床上躺一年以至小腿 萎縮的師妹;一位恰好遭遇男子體操「黃金一代」的男隊友…… 「大家只會看到出成績 的,誰會真的心疼每一撥被淘汰的人? 」 她常常告訴媽媽的一句話是,不管成績怎麼樣,一定要讓自己留在國家隊。只有留下來, 才能做其他的事。從2001年進入,至2012年退役,程菲在國家隊的服役時間,已是少有的 長了。 隨著聲名漸長,她被頻頻曝光於公眾視野之中。有段時間,因被曲解,她特別抵觸媒體。 若發現有人在拍,可能會背過身去。她還是不喜歡被矚目,在鏡頭前不那麼自在。陸善真 教練形容程菲「低調,不喜歡熱鬧場合」,他常常希望這位弟子的表現欲更強一些,有助 於她的場上表現力。 2005、2006年起,程菲迎來了她職業生涯的巔峰時代。「2006年開始,我只要正常發揮就 是冠軍。這時候,你會形成一種'慣性的贏',覺得我已經是冠軍水平,不拿冠軍才會奇怪 呢。」從小有之的責任感又開始作怪。成績拿得越多,她似乎越來越丟不開這樣的包袱。 走上金字塔尖的程菲很快陷入一種矛盾:她覺得自己應該留在塔尖上,又因從未達到的高 度而眩暈。小時候的她,還沒有這麼遠大的志向。當成功已經超出自己的想像,她在盡可 能消化,卻發現還是難以承受。 於是,一旦狀態不好,她便很容易焦慮、情緒崩潰。 沒有成為一個英雄式扭轉局面的人 「每天起床後都特別崩潰,每天都想找教練說'我不上奧運會了''我不幹了,你怎麼罵我打 我我都不幹了'。」備戰北京奧運時,程菲經歷了一段極度想要退縮的日子。但是,到了體 操館她又會想,那教練怎麼辦,這個隊伍怎麼辦? 2007年11月,程菲成為國家女子體操隊隊長。這讓她壓力陡增。劉群林教練面對她沉默、 嚴肅的臉,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怎麼有那麼沉重的包袱呢?你笑一笑呀!」 有一天,本來練得好好的,她突然一個人放聲大哭。好像悲傷突然湧出來一樣,完全控制 不了情緒。教練問:「你怎麼了?練完了回去唄。」 程菲哭著說不出話,一直搖頭。後來,教練說了句讓程菲「很崩潰」的話:「給你找個對 象吧。」 「當時我都傻了,一邊哭一邊說,'不是這回事啊'。」程菲有點哭笑不得。 其實,她和教練都很清楚,自己的心理壓力太大了。奧運除了拿金牌,她沒有別的退路: 「哪怕我們再怎麼勸慰自己說,金牌不會毀掉你的生活,失敗也無所謂,但實際上,金牌 就是你的唯一。」 一進體操館大門,正對面的巨幅標語寫著「臥薪嘗膽,奮發圖強;從負開始,奮起直追」 。還有一句是:「上級逼,下級逼,互相逼,自我逼。不吃苦中苦,難有大突破。不經逼 中逼,難上冠軍台!」 體操館裡還設了一面長3.2米、高1.5米的「批評牆」,之前曾是2006年世錦賽8枚金牌的賀 電榜。牆上貼著2004年雅典奧運會時國內十幾家媒體對體操隊的批評報導,首篇評論的大 意是,中國體操隊在雅典奧運會上靠吃老本才僅奪得一枚鞍馬金牌。 這塊藍底宣傳欄,頂上印有大字「臥薪嘗膽廿五月,刻骨銘心為零八」。 北京奧運,全民狂熱。程菲是隊裡的大姐大,同期隊友都退了役,她不知道還能和誰訴說 。教練壓力更大,對運動員有點小心翼翼。父母遠在湖北老家,組織上派人去了家裡,希 望家長們不要去北京陪伴,會孩子增添壓力。 那一天,媽媽徐春香發了火:「我們孩子和別人不一樣!她不是那種自信的孩子!」 陸善真教練曾將程菲與英國喜劇演員憨豆先生類比,「程菲自身有許多矛盾的地方,單看 她的比賽,你會覺得這個運動員充滿了自信。誰也不會想到,可能就在比賽前一兩天,她 還完全沒有調整到位,甚至信心崩潰。照理,技術水平和動作質量都處於上乘的程菲不該 如此,但她卻常常讓自己陷入這種極端矛盾的漩渦裡」。 只要準備不是特別充分,她會顯出猶疑、缺乏信心,需要旁人推一把。劉群林教練記得, 一次全國跳馬比賽中,程菲主動提出,想降低難度。其實,她的尤爾琴科900已經掌握得 不錯。教練們半勸半逼,程菲最終還是成功完成。 「程菲跳」的第一次成功登陸,也是劉群林「逼」出來的。訓練一段時間後,馬箱後面的 坑里,海綿墊被一層層地加高,甚至高過了馬箱。有一天,看程菲狀態不錯,劉群林又推 了一把:「這樣你還不出來跳啊?出來!」 第一次登陸很成功,劉群林有些嗔怪:「看看,你都不主動提!」 程菲也明白,這「擠牙膏」一樣的性格,會讓自己在決勝關鍵時缺乏執念、難以發揮潛力 :「在精神本質上,求勝的慾望非常重要。我偶爾會有,但沒有那麼強烈,總是缺少一點 主動追求的信念。」 偏偏,北京奧運會之前,「程菲跳」的訓練狀態並不理想,技術問題沒能徹底解決,「第 一騰空,上馬轉180度這個瞬間是最難的。技術複雜在於,毽子有旋轉,打板的一瞬間還要 轉體、轉正然後撐馬,這個很難」。 學動作時年齡越小,對動作本能性的掌握就越好。程菲從2005年才開始嘗試毽子類型動作 ,訓練時間不過幾個月,基礎並不牢固。一旦身體發育或是其他原因,很容易出現偏差, 業界俗稱「跑範兒」。 直到跳馬單項決賽那天的賽前活動時,程菲還是摔得很慘。她的心一直是懸著的。第二跳 之前,她令人意外地大吼了一聲——她很少在比賽中這樣宣洩,真的想給自己打氣,希望 能過這一關。 這一跳,她雙膝接地。 走出場外,教練拍拍她,她已經有思想準備,反而沒什麼情緒,但是,一瞬間腦袋裡空空 如也。這樣就結束了嗎? 「如果成功了,你可能會成為教科書一樣的人物。但在那種狀況下,自己沒有成為一個英 雄式扭轉局面的人物。」時至今日,程菲將它稱為一次賭博。她坦然接受賭博失敗的後果 ,「不是自己最好的那一面,但確實是最真實的那一面。」 找到自己缺失的體操夢想  北京奧運會失誤的那天晚上,她幾乎哭得「靈魂出竅」,大腦要宕機了一樣。再後來,家 人懷疑她得了自閉症。不肯出門買東西,上街時戴帽子、口罩和墨鏡,害怕被人認出來。 有時候,帽子在家也不肯摘掉。 「遺憾還是太大了。」程菲想著要不要再堅持一個奧運週期,但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堅持 。 那個時候,她正在經歷著韌帶拉傷、手指骨裂、膝蓋積水和坐骨結節。有一次,從平衡木 落下時,她不小心把手撐在木中間,三根手指一瞬間被掰得畸形。教練立刻把脫臼的骨頭 捋回原位,還是腫得老高。晚上睡覺,床的四周要用娃娃、枕頭鋪滿,「脹的時候恨不得 手都不要了,一心只想往牆上擂。」 2009年,她因傷退出全運會。她不願意如此窩囊地退役,這不是自己想要的結束方式。休 息了一年後,她選擇回到訓練場:「我怕自己未來會後悔,放棄了這一絲希望。既然我害 怕後悔,那我就去試一試。」 「像一個身無分文的人,從零開始。」程菲說,「如果說2008年之前是為了別人練,那麼 ,2008年之後完全是為了自己練。沒有人逼我了,完完全全是自己選擇的。可能所有人都 不看好,但我想知道,自己在這個過程中還能做到什麼程度,當我重新經歷體操時,會有 怎樣的感受。」 她已經不追求技術難度了,而是花更多的時間與隊醫、體能教練在一起。然而,她又陷入 另一個矛盾:當她長大到決心為自己而主動戰鬥,卻發現有心無力,身體已不允許她這麼 做。比如,她的膝蓋積水曾經嚴重到封閉針打進關節腔,根本不用抽,太慢了。直接把腿 抬到高處,能感覺到積液像水龍頭放水一樣,嘩嘩地往下流。 跟腱斷裂的一瞬間,她是知道的,不痛,只是腳下一熱。她心裡一下子五味雜陳,突然又 輕鬆了。沒斷之前,每天像有把刀子一樣時不時地產生刺痛感。如今真的斷了,「有一種 終於結束了的感覺。」程菲說。 2013年5月,退役後的她回到母校武漢體育學院任教。除了上一些基礎課程之外,她致力於 改善中國體操和體操運動員的發展現狀和環境。成立快樂體操俱樂部,便是她的計劃之一 。 快樂體操項目,是國家體育總局對於目前體操發展情況而嘗試的變革,通過降低難度、淡 化競技性、保持健身性,大力推進這一具有悠久歷史的體育項目。孩子們在玩耍時,提高 身體柔韌性、協調性,增強體質。截至2016年2月,全國已有27個快樂體操俱樂部。 去年冬天,程菲回到家鄉看望爸媽。為了減肥,媽媽帶著她在小區裡快走三圈。「我實在 不能走了,膝蓋痛。」程菲求了饒。媽媽有些意外,想起女兒曾告訴她的話:「別以為我 年輕,其實已經是一把老骨頭了。」 「無論是國內還是國外,競技都和枯燥、傷病、殘酷聯繫在一起。但是,我們的殘酷在於 ,孩子沒有自己的意願,是被動接受的。如果更早一些有主動性,孩子們雖然知道殘酷, 還是會熱愛它。」程菲說。 2015年底,國家體育總局體操中心在一份加強後備人才培養工作的文件中坦承,隨著我國 經濟社會的深刻變化,體操後備人才培養基礎受到前所未有的衝擊。程菲對此深有體會。 退役後,她曾各處遊歷。國內繁盛一時的縣市業餘體校、體育機構,很多形同虛設;美國 休斯敦一個最大的體操俱樂部,卻擁有會員五千多人。 程菲說做快樂體操這件事,是希望為孩子啟蒙,讓他們更早認識到體育精神,有熱愛體操 、自主選擇的機會。 她希望,能夠幫助孩子們自己體會運動的樂趣,主動擁抱體操夢想——這曾是她最缺乏的 部分。她的成長經歷,幾乎是中國競技體育運動發展的真實寫照。她曾將24年的青春投入 舉國體制的鍛造,未來,她要用更多的時間去嘗試修正它。 她的左腿後部,從小腿往下,有一條曲折的紅筋,越靠近腳跟,越顯眼、越扭曲。這是 2012年跟腱修復手術留下的痕跡,如今已無大礙。朋友們說看著挺嚇人,開玩笑讓她去紋 身,紋蜈蚣圖案。她卻想著,要紋也要紋成大樹,盤根錯節而又枝繁葉茂——那才是她希 望的樣子。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36.230.249.246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Olympics_ISG/M.1472975502.A.B73.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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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練體操的方式感覺根本虐待兒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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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文 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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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代碼(AID): #1NozAEjp (Olympics_IS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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